《建国方略》“知难行易”的哲学内核与近代中国思想启蒙

日期:2026-08-14 15:25 来源: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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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难行易”说在孙中山思想体系中占据特殊地位,被其视为“最珍视的理论发明”。然而长期以来,相较于《实业计划》与《民权初步》,作为《建国方略》之首的“心理建设”部分所受关注相对有限。虽然学界围绕“知难行易”提出了诸多富有深意的追问:它构建了怎样的知行关系命题?它如何在批判传统“知易行难”观念与王阳明“知行合一”学说的同时,回应近代中国思想启蒙的时代需求?又何能以“心理建设”之名,发挥破除愚昧、凝聚民心的启蒙功能?对此,学界也已有诸多讨论,或从认识论角度阐释其科学知识观,或分析其理论内部的含混与创见,或从启蒙策略的精英化局限入手提出批评,但是依然缺乏从整体视角阐述其真正的价值。事实上,孙中山正是通过提出并回答这一认识论命题,从哲学层面科学诊断了辛亥革命后革命屡遭挫败的深层原因,并从国民心理层面入手建立了具体的改变路径,方才为救国图强开辟了新的道路。基于此,本文在既有研究的基础上,从生成语境、哲学内核、启蒙路径三个层面展开论述,力求呈现“知难行易”说的完整理论图景及其在近代中国思想启蒙进程中的真正地位。

  “知难行易”的生成语境与文本结构

  “知难行易”说的提出,直接源于孙中山对辛亥革命后革命屡遭挫败的哲学追问。1918年5月,孙中山由广州护法军政府返沪,闭户著书,反思“经历次失败消息”。他在《孙文学说》自序中痛切指出,革命建国之挫折,根本原因在于“吾党之士,于革命宗旨、革命方略,亦难免有信仰不笃、奉行不力之咎”。更关键的是,孙中山将这一政治失败追溯至认识论根源——“非尽关乎功成利达而移心,实多以思想错误而懈志也”。所谓“思想错误”,即数千年来“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之传统观念。孙中山断言:“此说者予生平之最大敌也,其威力当万倍于满清。”在他看来,满清仅为外部敌人,而“知易行难”观念则深植国人心理结构,形成根本性的认知惰性。正是基于这一诊断,孙中山决心从认识论入手,“出国人之思想于迷津”,使“知难行易”成为“救中国必由之道”。学界对此亦有讨论。有论者指出,将革命失败悉归因于一种认识论观念,无疑有所简化;亦有学者认为,应以政治哲学策略视之——孙中山意在为涣散之革命力量重新奠定信念基础。

  《孙文学说》撰成于1918年12月,次年出版,后编为《建国方略》第一部分“心理建设”。全书八章,前四章以饮食、用钱、作文、建屋、造船、筑城、开河、电学、化学、进化十事反复论证“知难行易”。十事例证皆取自日常生活与社会实践,论证逻辑一致:人类行之数千年而不知其理,至近代科学始获真知,由此证明“行之非艰,知之惟艰”。孙成尧指出,十事论证将知行关系从抽象哲理拉到日常经验层面,“运用当时的比较前沿的自然科学、工程技术和人文社会科学知识阐述‘知难行易’”。第五章“知行总论”推倒古说与阳明说,正面确立“行易知难为宇宙间之真理”。第六、七章分别论证“能知必能行”与“不知亦能行”,一正一反构成破立结合的结构。蔡志栋分析指出,《孙文学说》实际上同时包含了“强调实践的重要性”与“强调理论对于实践的指导意义”两个维度。就其在《建国方略》整体架构中之位置而言,孙中山将“心理建设”冠于全部方略之首,居《实业计划》与《民权初步》之先。孙氏深信,建国须从国民心理建设入手。黎琳亦指出,“行易”说要义在鼓励国人解放思想、敢于实践,“知难”说要义在号召尊重科学知识、走科教兴国之路。正是这一破立相生的论证结构,使《孙文学说》从哲学论著转化为政治行动的信念基础,为其后的哲学展开与心理建设铺设了逻辑轨道。

  “知难行易”的哲学内核

  “知难行易”之说非仅颠倒古人“知易行难”的难易次序,其哲学内核含四个相互关联之层面:“行”之优先性的重建、“知”之内涵的科学化转释、“知行合一”之说的批判性超越,以及人类知行进化三阶段的历史化建构。四者共同铸成一套近代中国前所未有之认识论方案。

  “行”的优先性:打破“先知后行”的思维定式

  孙中山颠覆传统知行观之首要举措,在于论证“行”处于人类认识发生之源头。据其观点:“不知而行”不仅为人类自草昧步入文明之必经门径,亦为文明持续演进之原初动力。人类“行之已久,而莫明其理者,不可胜数”,“行”在先而“知”在后,行动无须以完备知识为先决条件,此即铁证。尤具理论穿透力者,在其将“习练”“试验”“探索”“冒险”四者共举为“文明之动机”。四者非静态运思,而皆为带有试错意味之实践行动,共同构成文明演进之内在驱力。由此,孙中山彻底瓦解了“求知而后行”的传统认知模式——在进化论的视野中,不是先知后行,而是先行后知,甚至不行亦不知。此举要义在于直接为行动“松绑”:既然“不知亦能行”,国人便无须等到知识完备再图行动,这正为其革命方略的推行扫清了心理学上的主要障碍。

  “知”的科学化:从道德性良知到实证性知识倘若仅强调实践的基础性地位而未对认知范畴作出新的界定,孙中山“知难行易”学说便难以与中国传统经验主义知行观形成本质区别。其学说的理论创新性,集中体现为对“知”的内涵予以近代化重构。孙中山明确提出:“真知特识,必从科学而来。”这一论断意味着,其理论体系中的“知”,已跳出传统心性论框架下以道德自觉、伦理践行为核心的认知范畴,转而指向以实证方法为支撑、具有体系化特征的近代科学认知。相较于传统知行学说将认知限定于德性修养领域的路径,孙中山将认知问题置于近代认识论视野之下,完成了知行范畴由传统伦理形态向近代科学形态的重要转换。

  由此可明“知难”之真义:获得科学意义上的真正知识,远比付诸行动更为艰难。饮食,人类“行之数千年而不自知其理”,至近代生理学、营养学发明确切原理,“始恍然悟其所以然”,“知”姗姗来迟,“行”则早已实现。建屋亦然,“上古之人架木为巢,后世圣人教以宫室,其所以蔽风雨者,亦行之数千年矣”,而建筑学原理“至近代而始发明”。“行之惟易,知之惟艰”,此之谓也。然一旦获得科学真知,行动便有了高效指导:“倘能由科学之理则,以求得知其知,则行之无所难。”孙中山之“知”,已然脱胎换骨。

  “分知分行”:对阳明“知行合一”的批判性推进

  孙中山对传统知行观的省思,远不止于否定“知易行难”一义,更进而在正面意义上对王阳明“知行合一”之说进行了系统的理论清算。他直言阳明学说“不合于实践之科学”理由何在?在科学昌明之时代,“一人之知行相去愈远,不独知者不必自行,行者不必自知,即同为一知一行,其中亦各有分事焉”。此即“分知分行”之核心要义。以建屋为例,“凡所以设计画式、计算材料者,为知者也;凡所以架屋、砌墙、盖瓦、粉壁者,为行者也”:知者不必自行,行者不必自知,二者分工协作,共成一事。

  孙中山据此将人按智能差异分为三类:“有先知先觉者,有后知后觉者,有不知不觉者。”“先知先觉者”精于创造发明,“后知后觉者”贵在仿效推行,“不知不觉者”则竭力乐成。这是一种社会化、分工式的知行关系构想,突破了以往局限于个体修身层面的知行讨论框架,将认识论拓展为社会运作机制问题。有学者认为,孙中山的“知难行易”学说扩大了阳明哲学中“知”的范围,更强调“行”的作用,主张行在先、知在后,是对阳明知行合一学说的重要发展。另有学者分析指出,孙中山的认识论思想实际上是含混而充满创见的:它既包含“行先知后”的强调,又包含“知为行导”的指导意义,甚至可以从“默会知识”的维度加以解读,这正是其理论活力的来源。亦有学者认为孙中山这一学说从根本上触及了中华民族古老的认知与行动关系信念的要害,是在科学时代对知行关系的全新认识。

  人类知行进化的三阶段框架

  在对知行关系的多重维度进行系统梳理之后,孙中山进一步将其理论置于人类文明演进的历史脉络之中,构建起具有历史哲学意蕴的知行发展模型。他将人类认识与实践的历史进程划分为依次递进的三个阶段:“第一由草昧进文明,为不知而行之时期;第二由文明再进文明,为行而后知之时期;第三自科学发明而后,为知而后行之时期。”这一阶段划分,不只是对文明发展历程的客观概括,更包含着鲜明的价值指向与实践导向:“不知而行”构成文明起源与发展的初始动力;“行而后知”彰显实践对认识的孕育与提升作用;“知而后行”则以近代科学知识为引领,追求更为自觉高效的社会实践。孙中山同时指出,三个阶段“各时期之先后,虽为自然之进化,然亦各时期之中,常有此三种作用并行不悖”。通过这一理论建构,孙中山将传统知行讨论所聚焦的个体道德修养问题,拓展至社会历史发展的宏观层面,使知行统一由静态的伦理追求,转变为与人类文明进程相伴而生的动态历史过程。

  概言之,“知难行易”学说的哲学内核,可凝练为四项彼此贯通、层层深化的理论支柱:一是确立“行”的优先地位,突破传统“先知后行”的认知惯性;二是推动“知”的内涵向近代科学转型,完成知行范畴的现代重构;三是以“分知分行”超越阳明心学的个体知行框架,提出契合近代社会分工的知行协作模式;四是以三阶段历史进化模型,将知行关系纳入文明演进的整体视野加以把握。有学者指出,“知难行易”说是孙中山最为看重的理论创见,其意义在于以近代科学精神重塑国人的认知与实践关系,因而“知难行易”说成为孙先生“自己最珍视的理论发明”。上述四个层面有机结合、相互支撑,共同形成了具有鲜明的近代启蒙特质与中国本土问题意识的认识论体系。

  心理建设与思想启蒙:破愚昧、聚民心、救国图强

  “心理建设”之为近代中国思想启蒙的独特路径,正在于孙中山不以外部制度改造为直接起点,而将“攻心”置于一切建设之先。他深信,“建国之基,当发端于心理”,政治成败系于人心振靡。据此,他将其知难行易学说冠于《建国方略》之首,以认识论批判转化为社会心理改造,从国民意识的深层着手为国家重建奠定心理地基。孙中山痛切指出,革命党人“于革命宗旨、革命方略,亦难免有信仰不笃、奉行不力之咎”,而其所以然,并非尽关乎功成利达而移心,“实多以思想错误而懈志也”。这一论断,将政治失败的深层原因引向一个看似微小却影响深远的命题:数千年来深植国人观念的“知之非艰,行之惟艰”,才是革命建设的“心理之大敌”。孙中山断定,此说威力“当万倍于满清”,满清不过为外部统治,而“知易行难”观念则内化为根本性的认知惰性。因此《建国方略》的“心理建设方略”其要义,亦即“解放思想,号召国人从思想上进行改革”,其目的在于转变畏难的社会心理,摒弃思想中陈腐的观念,以利亲身实践建国方略和心理准备。有学者指出,心理建设是孙中山救国、建国思想的重要内容,被他放在《建国方略》的首位。另有论者认为,孙先生的心理建设实为对中国民主革命的反思,又“对中华传统认识论总问题以及中华民族心理结构的深沉反射”。

  对传统“知易行难”观念的批判,构成了孙中山启蒙工程的第一道突破口。他判定这一观念所导致的心理后果极为严重——畏难苟安、空谈误国。国人因“知之非艰,行之惟艰”说而“以不能求知为无足轻重”,遂放弃对科学认识的追寻。孙中山以衣食住行等日常生活琐事为例,论证了“行之非艰,知之惟艰”:饮食、建屋皆行于数千年之前,至近代生理学和建筑学才能“始恍然悟其所以然”,以此证明“知”之难于“行”。“行易知难”的命题逐步得以确立。有学者将此厘定为两种在启蒙语境下相辅相成的心理建设内涵:一是通过“行易”观彰显国民解放思想,勇于实践正确的革命理论;二是通过“知难”观号召人们尊重科学知识,走科教兴国之路。在此意义上,孙中山以科学知识向大众认知注入“祛魅”的理性因子,试图根除传统蒙昧对行动的束缚,属于将“科学精神植入国民意识的一次哲学化尝试”。就其批判重心而言,孙中山所清除的并非仅理论陈说,更是数千年来养成的人性中“坠落、陷溺、懈怠”等因素的消极心理依托,由此为心理建设铺就了一条“破中求立”的思想路径。

  在破旧之后,心理建设的另一要害在于“立新”——确立“乐行”“敢行”的国民心理,以凝聚民心为救国图强的根本保障。孙中山通过论证“不知亦能行”,主动抹去了“知而后行”的思维束缚,使“行”无所畏惧。饮食、建屋、造船、筑城诸例皆证:人类在不知其理之时已行之数千年;其意义在于消解行动的心理负担。他进而构建“能知必能行”的命题,赋予行动以强烈的实践信念。孙中山依照知能差异将人分为“先知先觉者、后知后觉者、不知不觉者”,同时确认三者于社会协作中各自有分:“知者不必自行,行者不必自知”,这是社会化分工体系中的知行平等的重要论述。其深刻之处在于,它冲破了宋明以来将知行问题局限于个体道德践履的封闭格局,将其升华为一种社会化的协作方式。在这一“心理建设”理念的指引下,民众不仅走出了“一片散沙”的困境,更消除了对变革的畏惧之心,使得各项事业得以顺理成章地推进,最终实现可期可成的目标。历史地看,心理建设的实践效能并不仅限于文字,其更深刻的影响在于将其哲学信念转化为政治行动。日后黄埔军校“爱国、革命”精神的勃发,正与“知难行易”培养的数代实干者的心理底色存在潜在关联。孙中山明言,“予之所以不惮其烦,连篇累牍以求发明‘行易知难’之理者,盖以此为救中国必由之道也”。这表明,他晚年不仅倾力推进实业建设,更致力于夯实民权基础,这对中国“坐而论道”的传统形成了全面的认识论挑战,使得源自哲学革命的心理动能得以初步汇入救亡图存的时代洪流。

  然而这一精英主导的启蒙路径,存在着深刻且难以回避的历史局限。武吉庆在解析《孙文学说——知难行易(心理建设)》时指出,孙中山将自身的主义与理想视为符合科学理性、必须遵从的信条,其启蒙模式呈现明显的自上而下特质:先知先觉的领袖提供思想内核,革命政党负责阐释、落实并向民众灌输,普通民众在整个过程中仅为被动接受者,缺乏独立思考、自主判断与主动参与的空间。这种设计忽视了民众作为思想主体的能动性,将启蒙简化为单向的观念输送,难以真正实现国民意识的自觉觉醒。同时,该学说缺乏对权力的警惕与约束意识,过度倚重领袖与政党的引领作用,却未对掌权者构建有效的制度防范机制,也轻视了广大民众自治能力的系统培育,使得心理建设始终停留在观念改造层面,难以与制度建设形成良性互动。

  从历史实践与理论逻辑来看,“知难行易”学说的局限性还体现在归因简化、认知偏差与现实脱离等方面。该学说将辛亥革命后革命屡次失败的根本原因,单一归结为传统“知易行难”观念造成的思想惰性,过度放大认识论偏差的影响,却弱化了封建势力顽固抵抗、帝国主义强力干涉、社会经济基础薄弱、革命阵营内部分歧等现实关键因素,呈现出明显的片面性。其“分知分行”理论与三类人群划分,虽贴合近代社会分工需求,却暗含对普通民众认知与实践能力的低估,固化了精英与大众之间的认知层级差异,不利于广泛动员社会力量。此外,“知易行难”学说以科学知识为“知”的核心定义,在近代中国科学教育匮乏、民众智识水平整体不高的背景下,这一标准脱离基层社会现实,缺乏可落地的普及路径,导致心理建设难以转化为普遍的社会行动,最终限制了其启蒙效力的充分释放。

  结语

  孙中山“知难行易”学说,在近代中国思想转型过程中形成了三项重要理论:一是颠倒传统知行关系,突出实践的优先位置,破除长久以来“先知后行”的思维束缚;二是更新认知的内涵与标准,用实证科学知识替代传统德性之知,推动知行范畴走向近代化;三是超越宋明理学专注个体修身的局限,以“分知分行”回应近代社会分工现实,并以三阶段进化史观拓展知行问题的历史视野。以此为学理支撑,“心理建设”以批判旧有知行观念为起点,承担起思想启蒙的现实功能:既破除“知易行难”带来的畏难苟安、空谈无实的社会心理,把科学精神引入国民观念之中;又以“不知亦能行”“能知必能行”强化实践自信,为涣散的人心重建勇于任事、笃行实干的精神根基,把哲学上的革新转化为救亡建国的心理动力。不过,这一学说亦有其历史局限。以“先知先觉、后知后觉、不知不觉”为分层的启蒙路径,偏向精英主导,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民众的自主意识与自治能力,对权力运行的制度约束亦着墨不多。从近代思想启蒙的整体脉络看,“知难行易”是一套以实践为导向的认识论方案,它以思想上的革新为近代中国破旧立新、谋求变革拓展了行动空间,其理论意义与历史遗产,至今仍值得我们深入挖掘与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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